法堂的最后一进院子里，教主刘通海正搂着两个俊俏的女教徒睡着觉，他做了个梦，开头还是好好的，到最后梦里头突然发了地震，让他从梦里头惊醒，缓缓地睁开眼，却猛然间感受到一股真实的震感，刘通海心中一惊，“腾”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确实有震感，不强，但的确在震动，法堂外头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音，这震感就是这些声音带来的，刘通海侧着耳朵分辨了一息，浑身微微一抖，那是脚步声，是成千上万只脚同时踏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从法堂的前院传来的，穿过一个个院子，穿过重重屋墙，传到他这最后一进的时候已经声音不大了，但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碾压过来的感觉，比真实的地震还让人心慌。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骤然响了起来，比脚步声嘹亮数倍，那是喊杀声，四面八方而来，这一次，连床上睡着的两个女教徒也被惊醒过来，睁着迷蒙的双眼、撑着身子朝着屋外看去。

    刘通海从床上跳了下来，他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冰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穿鞋，也顾不上穿鞋，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跑，他的头发披散着，大清从革新自救之后剃发易服的规矩就只在军中和官场上强制执行，更别说他这样的宗教人士，本来也不在剃发易服的范围内，他还留着传统的束发，如今一头头发乱糟糟的披着，也顾不得去管。

    刘通海跑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法堂前院的方向已经红了，那是火把映出的光芒，半边天都映成橘红色，烟雾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呛得人嗓子发紧，一个护法从月亮门外面冲进来，无比的惊慌，他看见刘通海，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踉跄着跑到刘通海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教主！教主！不好了！有兵马杀进来了！见人就杀啊！快逃吧！”

    “哪里来的兵马？谁杀进来了？是清军吗？”刘通海一把揪住那名护法：“咱们安排在丰台大营和京城的弟兄怎么都没有报告？是哪里来的兵马？”

    那护法不停的摇头，身子抖如筛糠：“教主，小人没有细看，此时也不是去仔细探查的时候了，贼人已经杀进来了，还是赶快走，去西边大营找张香主吧！”

    “对…..赶紧走，去西边大营！”刘通海胡乱的点点头，松开手，转身往屋子里头跑去，他的屋子里有一个箱子，不大，紫檀木的，一个人就能抱得动，里面装的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金锭、银锭、珠宝、玉器，还有几颗夜明珠，这些日子京城里头政局动荡，之前还出了苏努、宋德宜等人欲屠杀白莲教的事，故而刘通海早早准备了这些东西，藏在床底下，若是事情不好，抱上箱子就能逃。

    他也没准备去西边大营找张怀恩他们，西边大营里驻扎的兵马也就一两千人，有人敢对白莲教法堂下手，那就肯定是力量压过那一两千人马的，他们最多也只能拖延时间而已，根本就庇护不了自己，刘通海准备抱着那箱金银珠宝先躲去事先准备的京郊的村子里头看看情况，若是朝廷动手灭教，自然是带着金银珠宝逃跑，若是朝廷还支持白莲教，他再出来便是。

    他跑到门口，一把推开门，正要往床前去，却猛的顿住了，屋子里的灯还亮着，烛台上半截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烛泪堆了厚厚一层，那两个女教徒正手忙脚乱的把他藏在床底下的箱子往外拖，听见门响，两个人同时抬头，六只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空气凝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那一瞬间又很长，长到刘通海清楚的看到她们的动作、猜到她们的意图、看见了那两个女教徒脸上惊惶的、像偷油的老鼠被当场按住的表情。

    年长一些的女教徒先反应过来，双手把箱子抱起，箱子沉，她抱不稳，身子趔趄了一下，另一个人赶紧伸手托住箱底，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窗口跑，刘通海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追上去：“狗日的，偷老子的金银！站住！放下！”

    那两个女教徒自然不会停下放下，跑到窗口一前一后的跳了出去，刘通海身子肥胖，追到窗口已经是气喘吁吁，看着那两个女教徒飞快的绕过屋子，跑向月亮门方向，刘通海也想要翻窗，但他昨夜和她们两个胡闹一夜，早就腿软脚软，又身子肥胖，只感觉抬腿都难，只能扭身回头从房门那跑出屋子，月亮门那里已经没有那两个女教徒的身影。

    “干你娘！”刘通海怒骂一声，又想起自己确实干过她们的娘，满腔怒火变成了满腹的无奈，也只能踉跄的跑回屋子里头，四处翻了些散碎银子和珠宝藏在怀里，又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棉袍披在身上，手忙脚乱地系着扣子便往外跑。

    法堂里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刀枪入肉的砍杀声都已经能模模糊糊听个明白，但院子里头却见不到一个护法的身影，不知道都跑到了哪里去，这些他亲自提拔起来、本该保护他安全的亲信护法们，恐怕也和那两个女教徒一样，在各自逃命，谁也顾不上他。

    “狗日的，这帮没良心的家伙！”刘通海骂了一句，也顾不得去找人，赶忙往月亮门跑，但之前明明大敞开的月亮门此时却合上了，刘通海心里头咯噔一下，跑上前去用力一推，推不开，他又用力一拉，依旧拉不开，这道逃生的门，不知被谁给锁上了。

    刘通海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了几个护法的身影和远处摇曳的火光，他浑身都怕的发抖，也很清楚那几个护法是准备把他给卖了，但心里头还带着一丝侥幸，拼命的砸门，嘶哑着嗓子喊道：“开门啊！开门啊！我是你们的教主啊！快开门啊！”

    没有人理他，脚步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