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铜铃叮当响了一路。 黄锦牵着朱翊钧走到西苑的放生池边,四个小太监把铜缸倾斜,老龟顺着缸壁滑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墨绿色的壳在水面浮了一瞬,沉下去了。 朱翊钧趴在池边看了半天,直到水面彻底平静。 “黄公公,它会不会淹死?” “世子放心,龟是水里的东西,淹不死。” 朱翊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紫金冠歪了一点,黄锦弯腰替他正了正。 “走吧,回去跟皇爷爷复命。” 两人沿着甬道往回走。刚拐过一道月洞门,朱翊钧的脚步停住了。 前头停着一顶青布小轿,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两个锦衣卫押在轿子两侧。轿帘掀开,一个人弯腰钻出来。 粗布麻衣,头发散乱,脸颊凹陷,颧骨撑着一层干皮。 但腰杆是直的。 黄锦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拉住朱翊钧的手,往旁边让了让。 朱翊钧没动。 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你就是海瑞?” 那人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在枯槁的面容上亮得突兀,落在朱翊钧身上,随即跪了下去。 “臣海瑞,叩见世子殿下。” 朱翊钧松开黄锦的手,走上前两步,小手指着海瑞的鼻子。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骂皇上!” 孩子的嗓音又脆又亮,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垂下头去。 海瑞跪在地上,没有躲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 “臣骂皇上——”他的嗓子干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就是为了将来,没有人再骂皇上。” 朱翊钧的手指收回去了。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海瑞片刻,忽然凑近了一步,踮起脚尖,压低了声音。 “我已经向皇上求了情,赦免了你。” 海瑞微微抬头。 “你进去以后,好生回话。”朱翊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大人才有的郑重,“皇爷爷答应我了。” 海瑞跪在那里,没有动。 他本是抱了必死之心来的。诏狱里关了这些日子,早把生死看淡了。可这一刻,一个八岁孩子凑在他耳边说的这几句话,让他胸口某个已经冷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他朝朱翊钧磕了一个头。 “臣,谢世子殿下。” 黄锦走过来,拉住朱翊钧的手。 “世子,该回去了。” 朱翊钧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海瑞一眼。海瑞已经站起来了,两个锦衣卫押着他往精舍的方向走。 那个背影瘦得撑不起衣裳,但脊梁骨是直的。 精舍的门开了。 海瑞跨过门槛,龙涎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没有四处张望。地上铺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黑白二色,阴阳交缠。八卦图前摆着一只蒲团。 他没有立刻跪下去。 黄锦在身后轻咳了一声。 海瑞站在原地,先抬手整了整散乱的发髻,把碎发拢到耳后。又扯了扯粗布衣衫的前襟,把褶皱抻平。 动作不快不慢,从容得不像一个刚从诏狱里提出来的人。 第(1/3)页